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戏院街

戏院街  作者/刘萌萌  戏院街。事实上,我一直叫它戏园街。想来,原该有一处堂皇的戏园子安扎此处。露天沐风的大戏台,也可能穹顶深远如天幕的戏院,在渐深的夜色里借着一出出满堂红的戏目还魂。眉眼如画的青衣,风神俊朗的小生,在灯光下纠缠辗转。板胡

戏院街

  作者/刘萌萌

  戏院街。事实上,我一直叫它戏园街。想来,原该有一处堂皇的戏园子安扎此处。露天沐风的大戏台,也可能穹顶深远如天幕的戏院,在渐深的夜色里借着一出出满堂红的戏目还魂。眉眼如画的青衣,风神俊朗的小生,在灯光下纠缠辗转。板胡咿呀,一嗟三叹,一脉声线似断还连。车辇、戏装、旗袍、香烟、茶水、人力车夫、颈上横搭的毛巾……台下人影如尘,暗香憧憧,叫卖声叫好声叠至一处,戏里戏外,竟是一派惝恍。

  然而,这不过是我多年后望文生义的想象,时光里的空穴来风。彼时,我跟从母亲,东张西望行走在这条叫做戏院街的街道上,远远未能领会汉字幽深之境。院子里抖着一双小脚走路的贾奶奶叫它戏院街,耷拉着一蓬白胡须的麻爷爷叫它戏院街,但没有人对我提过戏园子这回事。早年里,小城有城墙,比现在严密得多。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各开一城门,有专人把守。城墙是早就不见了,城门就此无有立足处,只留下了东关、西关、南关、北关的叫法。这也不新奇,很多的小城镇上都流传着这种称谓。但就像那些早已干涸的护城河,只有在老辈人的回忆里,哗啦哗啦掀起如银白浪,如今没有谁能像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一般,把个旧名叫得自然妥帖。吸引我的,不是四重城门,而是传说中的“显得神”。贾奶奶盘坐炕头,手中麻线刺啦刺啦作响,在鞋底左右穿梭。夜色越来越沉,我趴在炕沿,目光停留在窗外黑黢駿的院墙上。“显得神高高大大,毛发纷披,没人见过他的面目,也不晓得是神是鬼。一大早坐在西城墙上,露出白森森的牙齿,一双生满黑毛的长腿垂落地面……”话音未落,奶奶一哆嗦,指端沁出细小的血珠。房间里安静了。灯光在墙上投出巨大的影子,我感觉脊背上升起阵阵寒意。院子里啪啦一声,再没了声息。我紧紧盯住院门,仿佛那里有一个长臂长腿的怪物,旋即推门而入。

  我眼见的戏院街是最热闹的主街之一。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小城,远不能惊动“繁华”一类字眼,清冷、嘈杂、落后,、新奇、懵懂,是小城骨子里的面貌。长长的街道,汇聚文武全行。布匹店店堂进深幽暗,店员在柜台后晃来晃去,眉目隐约;新华书店隔街而望,深紫的隶书悬于门楣之上,长日寥寥,书香落寞。由北而南,渐次嘈杂:饺子馆、小吃部、钟表修理店,刻印图章的老者埋首窗下,不问春秋。冷饮部白底红字,临街而立,水产公司紧傍其侧。戏院街好就好在宽容,变戏法卖杂耍的均能混迹人群果腹谋生,黑白胡椒辣椒面亦不例外,闹市里争得一席之地,堂而皇之大呼其声。小店铺、大门市,招牌幌子参差罗列自见秩序,如旧时韵脚平平仄仄,一路行来,朗朗上口。

 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,自行车是小城里仅有的交通工具,尚未成为主流。徒步是更为习见的出行方式。无论冬夏,戏院街上人丁兴旺,男女老少济济一堂,棉衣单衫,提篮担担,言笑间口沫横飞,脚下腾起一片尘埃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,才见得摩肩接踵的人世喧闹。忽而一辆马车不合时宜地挤出人群,占去大半边路面。悠然自若的行人并不惊慌,侧身之际微觑一眼,照旧走路行事。马蹄踏在沥青路面上,哒哒之声清晰可闻。记忆中的赶车人,单剩下一团黑罩衫,手执长鞭,挥舞起来咻咻作响。牲畜稍有懈怠,一鞭下去,便又奋勇如前。车身随即在一阵哐里哐啷中迅速远去。也有例外。马车尚未近前,远远就见满街人侧目掩鼻,仓皇避让,这时车尾必有两只雄健的粪桶,粪汤漾荡,壮士般当街睥睨,赶车人则渺小得多,栖身于粪桶之间,目不旁视,专心赶路。有时,马车换成驴车,驾辕的母驴身边,往往会有一头小毛驴,忽闪着睫毛,支棱着两只长耳朵,害羞地低着头,哒哒哒哒跟在母驴身侧,稚拙的身形孤单又伶仃,仿佛失怙的少年藏着心事,在人群里躲闪。一绺红缨穗垂在额间,脖颈上拴着铜铃,跑起来叮当叮当响得欢快。可是,一头驴穷尽一生,能有多少自在的时日?吃料、长大、拉车、赶路……疼痛和鞭笞,不晓得从哪一片天空挥落下来。多年后,我从一头毛驴的身上,依稀看到更多的命运和际遇。

  陌生人

  我不知道那些异乡人,是如何来到这座小城,最终又出现在戏院街上的。他们大多有着黧黑的面目,风尘仆仆,满面倦容,操着滑稽怪异的口音,站在这条陌生的街道上,动用语言、表情、肢体和道具,旨在招徕众人的注意。在那些繁复的旧时章回小说里,不断出现他们辗转的身影,耍把式打擂,卖艺卖药,说书唱曲……跑遍各地大小码头,长街短巷,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称谓:跑江湖。跑江湖,那是需要真功夫的,没有一身好把式,是跑不动江湖的。

  铴锣。这名宇听起来尽显几分游侠气。流落民间的乐器,在长街人群中,闪烁金子的光泽。小巧的鼓槌,缚一条红布,最适合粗糙干燥的大手,另一只手,势必提着那面小小的铴锣,这一长一圆,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物件,静静对峙。然而,只要鼓槌重重地敲上铴锣,飞扬的红布条立刻就有了风的姿态,二通瞠瞠瞠过后,人群如四散的蚂蚁循声而至,隐匿江湖的英雄,迅速被人群黑压压围拢街道中央。这个落魄江湖的人,当即双眼放光,仿佛自身分蘖而出的另外一个,闪转腾挪左挥右舞,那阵式,十八般武艺,无人能敌。

  在戏院街,一年当中,总要见过几次这样的场面和人物。然而,也并非总是如此。那名着蓝色衣裤的干瘪的老者,改变了我幼年一贯的记忆。他的头发已经很白了,像一层稀疏的白雪,遮覆住苍老的头颅。我看不出他的年纪,褴褛衣衫掩盖住皮肤上的褶皱,还有一路上的风尘。吸引我的,是他肩头上那只红马甲绿短裤的小猴儿,它蹲在主人的肩头,睁大好奇的眼睛,细长的尾巴折在身后,目光里藏着一丝惊慌。主人把它从肩头赶下,浑浊的喉咙里咕哝着一种怪异的语言,那是小镇人不曾听闻的。猴子立即在人群围成的圆圈里走动起来,两只毛茸茸的前爪搭在一起,向着众人拱手弯腰。人群里哄地一下笑开了。

  越来越多的人围拢,不断有人涌上来,将我拦在身后。我试图用手扒开一条缝隙,从大人们的身侧挤过去,可那些强壮的胳膊和大腿壁立成林,让我的努力化作泡影。透过灰色蓝色的丛林,我看到猴子正在卖力地翻筋斗,它的功夫比祖师爷显然逊色好几个回合,细弱的手臂略显笨拙,惊慌的眼神泄漏内心的恐惧——它惧怕什么呢?想当年,孙大圣可是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的,驾上祥云,腾空而去,更不必提火眼金睛降妖除魔以及七十二般随心变化。如今,祖师爷仍在传说里摄人心魂,单单留下它流落人间,饥一顿饱一顿。为果腹在街头终日奔波。虽没有七十二变的本事。却也要做出好些把式花样取悦于人。铴锣声越来越密集,仿佛豆大的雨点,淋湿了猴子的身姿和表情。绿色的开裆裤暴露出通红的猴腚,似乎是羞赧的缘故,在人群前忽闪着,翻过来又翻过去。它的马夹真漂亮,大红的绒布,金灿灿的丝线,搭在一起耀人眼目。这身行头显然穿了很久,衣角上怯怯地显出肮脏。铴锣声一下紧似一下,猴子便在如雨的鼓点中跳腾穿梭。哪一个动作倘不够满意,老头儿便爆发出低沉的呵斥,威吓的眼神。诚惶诚恐的猴子眨巴着无辜的猴眼,小心翼翼察言观色,战战兢兢又无比敏捷地完成一个又一个动作。父亲远远站在人群外面叫我,我只管装作没听见。我看到别的父亲把孩子竭力推到最前面,或者举上头顶,那些娃仔们的嘴里发出尖锐的笑声,快要把场子翻上天。

  在主人的奖赏与斥责中,猴子马不停蹄地换着花样儿,把它这辈子学会的玩意儿悉数抖落一遍。钻环,跨越障碍,打鼓……它努力表现得比一个孩子更乖巧。人群筑起越来越坚实的围墙,里三层外三层。老头儿和猴子也越加卖力,有人观看,总是一件好事。跑江湖卖艺,要的就是个人气儿。只有在这些流浪的异乡人那里,围观群众才实实在在落实为衣食父母。终于,表演在最后一声悠长的铴锣里宣告结束。主人摘下褪色的帽子,猴子心领神会,接过它捧向人群。猴子毛茸茸的手臂托举着帽子,细长的尾巴拖在身后,绕着场子,依次走过围观的众人。有人从口袋里掏出硬币或毛票,投过去,也有人双手紧插裤袋,一脸讪笑,低头瞧向地面,或看着旁处,就是不肯将手从口袋里拿出来。更多的人,则呼啦啦散去,一阵风似的消失在纷乱的街道上。被人群抛弃的一老一小,像破旧的道具,颓丧地站在戏院街中央,仿佛有些回不过神。很快,主人把帽子戴回头上,一手牵住猴子颈上的链子,像一对风雪中的父子,摇晃着蹒跚的背影,在八十年代的时光里渐渐走远。

  (选自2012年第5期《天涯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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